原文: 明報周刊 第2184期Shall We Talk?

 

九月十九日是高錕夫婦的結婚周年,問高太怎慶祝,她才恍然:「是啊,差點不記得。」高錕患上失智症,不記得光纖,也不記得結婚周年,而高太事忙,也差點忘了後天就是五十一周年紀念。
高錕試用的新藥每劑要一萬美元,高太利用五百萬港元諾貝爾獎金來支付,小小的身軀,背負的是巨大責任,除了廿四小時照顧患病老伴,又忙著成立高錕慈善基金。

「別人都說,每一個偉大的男人背後,都有個偉大的女人。」語畢哈哈大笑,她說壓力最大時想過跳樓,笑聲背後是一個偉大女人的忍耐和承擔,還有誰也忘不了的愛。

服侍丈夫上廁所

笑意盈盈,圓臉圓眼鏡,諾貝爾獎得主高錕教授的夫人黃美芸,和街上任何一個太太分別不大,背一個藍色環保袋來做訪問,粵英國三語都說一點。
談起去年金婚,她又回復一般媽媽的口吻:「兒子帶我們去三藩巿的Ritz Carlton酒店吃飯,食那些tasting menu,細細碟,好貴呀。」

她和高錕星期二坐飛機來港,調節一下時差,就開始忙著為高錕慈善基金做訪問,首要的是把老人癡呆症正名為「阿茲海默症」。他們暫時住在中大的宿舍,打算看看可否安定下來,未定歸期,但因高教授要多點時間適應,未能出來見記者。

「他患阿茲海默症,腦部退化,吃藥只是減慢速度,不會變好,大腦萎縮,不能長時間集中精神,最多五分鐘左右,很易累,譬如他看書、看電視,看一會就睡著,一天要睡很多次,如果他沒得睡,會發脾氣。」

高錕發脾氣,並不是個性變差,而是病症令他控制不到情緒。在高太眼中,丈夫依然像以前溫柔、謙厚、顧及人感受。

「白天他要上廁所,會說忘記了廁所在哪裏,要我帶他去。晚上他可以自己去,不用我服侍他,因為他不想弄醒我,想我睡得好。」

高太替他安排活動,一天只能安排一項節目,陌生人太多,他會不習慣。反而老朋友探訪,他會顯得很高興,他們這段時間回港住,中大很多舊朋友來陪他玩,對高太來說是很好的「日間照顧」,她可以抽身做其他事情,譬如這天出來做訪問。

在三藩巿的時候,高錕日間留在專為阿茲海默症患者提供服務的中心,和其他病友打波、玩電腦遊戲,都是對病情控制有幫助的活動。

「他最鍾意打乒乓波,眼手協調訓練對他有益。」病症只是影響腦部,身體機能全沒問題。高太說:「網球他一向愛打,天晴下雨都照去,中大有很多地方打波,很適合我們。」

阿茲海默症的徵狀是記憶衰退,高太七年前察覺高錕出問題,由他記性變差開始。

「有一次他坐地鐵去中環,竟然搭錯了去北角,打電話問我怎算,我叫他過對面月台轉車,我覺得好怪。有時入房拿一些東西,走進去又出來說忘記了要拿什麼,我叫他想清楚吧。有一次,我和幾個麻將腳打牌,其中一個朋友做護士,發現他反應遲鈍了,又有點手震,叫他去檢查身體,才證實患病。」

想過跳樓

她說高錕現在仍有打麻將,但要人在旁邊陪他。他小時候坐在母親身旁看人打牌,自小學會上海麻將,退休後高太也學打,砌牌叫糊對老人腦袋有幫助。
高錕患病後仍愛看書,打開以前常看的科技書籍,很多字已不認得,要高太在旁邊解釋。

「我覺得煩,拿兒童書給他,他卻發脾氣不肯看,要看大人的書。原來用對待小朋友的態度照顧他是不對的,他知道自己是成年人。」

當丈夫不聽話時,她又會施展一些妙計。「我會假嬲、假哭,他見到我哭,就會反過來哄我:『哎,你唔好喊啦。』」

高太七十六歲,要貼身看管七十七歲的老伴,可以想像有多累。

「真哭已哭過很多次了。」她眼底裏又泛起了淚光。「有時看新聞見到有人跳樓,我心裏也想:『我也想跳樓,跳了下去有多好。』當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。」

身為病患者照顧人,她明白其他有同樣遭遇的人面對何種壓力,希望高錕慈善基金能幫助他們,提高社會對阿茲海默症的認識。

邂逅於舞會

她慨嘆,身邊一起生活半世紀的人,已經不是以前認識的同一個人。

「以前我們無所不談,當然還會吵架。我們現在可以談的很少,就像跟一個小孩談天,不會太深入。別人問我最miss的是什麼,就是以前那個非常投契的心靈伴侶。」

光纖、方程式、論文、高深的科學名詞,高錕都忘記了,最忘不了的是什麼?

「可能就是我吧,因為他日日都見住我。」病患者最先失去的是短期記憶,遠古的往事烙印在腦袋。「他現在上海話最流利,廣東話已不太會說。」

高錕一九三三年生於上海,十一歲因戰亂隨家人來港,入讀聖約瑟書院至預科畢業,五四年赴英深造,在倫敦認識生於英國的高太黃美芸,當時他們都是大學生。

「第一次見他,在一個華僑學生舞會,他要做司儀,又要負責食物,我和另外兩個同學遲到,食物吃光了,Charles(高錕洋名)炒飯給我們吃,幾好食,他給我第一個印象幾靚仔。」高太說時大笑起來,但高錕後來說自己不記得這一次邂逅,故事由神女有心開始。

他倆同年畢業,一起受聘於國際電話電報公司,她做電腦程式員,他是工程師。女人的記性特別好,她說:「我在三樓,他在四樓,碰面就談談工作、世界大事、談核彈。」半年沒事發生,五十年代男女非常含蓄,她要給他一點考驗,假如他是真有意思,她想大家都有不見面就心痛的感覺。

高錕第一次約她,是去看電影。「我不鍾意睇,是一部slapstick comedy(鬧劇),我喜歡正經一點的電影。」

毅然私奔

黃美芸自小家貧,十二歲父親離世,母親獨力支撐家庭,情緒不太穩定,且重男輕女,常打罵女兒。美芸在家中不快樂,拍拖兩年後,決定建立自己的家,但遭母親反對,結果她憤然離開家庭和高錕私奔去。
高太想起自己年輕時和現在都被說成堅強的女人,也不否認:「好多人都話我係super woman,我不覺得自己特別強,我只是幻想力特別豐富,有壓力時腦袋懂得逃去另一個空間紓壓。」

她和高錕結婚四年後誕下兒子明漳和女兒明淇,又不想埋沒電腦程式方面的才能,一邊帶孩子,一邊替丈夫的光纖研究寫程式,解決複雜的算術問題,後來高錕的發明令他成為國際知名科學家,才記起沒有在論文鳴謝妻子。

「那時如果我知道係咁大件事,一定叫他加番我個名。」

高錕埋首光纖研究時,有太太精神上的支持;現在他患病,有她廿四小時照顧。無可否認,她是諾貝爾獎背後最重要的人之一。

還有另一樣外界未必知,高太煮飯極有效率,半小時內洗切煮,三一湯極速弄好。

「當然啦,又要煮,又要睇住老公,不能不快手。」

她比高錕只是年輕一歲,仍是一個極之精明的太太,她細想丈夫為何患上失智症,始終莫衷一是。

美國政府不公平

「他讀那麼多書,腦袋應該很多運動,又有人說他用腦太多,專家也不知哪個說法才對。我只知壓力對腦袋有損害,他做中大校長時,我覺得他壓力好大,看他上台演講,兩隻手不自覺地緊握拳頭,他的精神一定很繃緊。以前他工作好大壓力時,會倒在梳化小睡,五分鐘就彈起身繼續再做。」

精明太太當時是高校長的非正式秘書,現在是他私家看護、私人助理,拆信、回信、聯絡一腳踢。

「這次回港,中秋當晚高教授要去領蘇格蘭一間大學的榮譽博士,他們想我們去蘇格蘭,但不好吧,我們坐長途機不方便。」

她另一項工作,是貼身會計。高錕為了治病,試用美國一種新藥療程,藥費極貴,每劑要一萬美元,高太利用去年底獲得的諾貝爾獎金來支付。

「打算試半年,其實藥物還在研發中,是否真的有效減慢腦部衰退,也很難說,藥那麼貴,試幾年就花光獎金了,而且未獲得美國藥物局承認,我們要在香港才能用藥。」

高錕分得諾貝爾獎金中的一半,約為港幣五百萬元,但因他是美國公民,其中四成要向政府繳稅。

「很不公平。」高太說:「以前學術獎金不用交稅,後來修改法律,學者辛勞所得都要和政府分享。所以幾年前高教授得到一些獎金,乾脆捐給耶魯大學的獎學金算了,造福學術界好過益政府。」

減壓

高錕太太平易近人,我們在跑馬地馬場做訪問,她好奇的張望外面的草皮。

協助她成立高錕慈善基金的盧永仁博士陪她來做訪問,兩人望向綠茵,閒聊:「沙田馬場我去過,這裏是第一次來。」

她想起以前常和高錕到上面黃泥涌峽道的網球中心打波。

「其實我自己也是網球迷,時常打贏他,當我照顧他感到很累時,去打網球就最開心,什麼煩惱都忘得一乾二淨。」

說的時候,圓圓的眼鏡閃著亮光,super woman幻想著自己換上網球裝,拿著球拍,在網前衝上衝落,狠狠的殺球,把壓力殺個片甲不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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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高錕太太說「身邊一起生活半世紀的人,已經不是以前認識的同一個人。」我哭了。
只有很深的感情才會有這樣的感受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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